【凝視權力】我的工作與抉擇、憑藉與遮蔽......王理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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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這本來是19日凝視權力的會場,所欲發表的文本,在網路轉寄前,加一段前言。經過會場上的討論,感受到對與談的人士,抉不抉擇的重點不在於回顧,而在於前瞻,也顯得這篇文章表面效度不合眾人需求。

但我要說,在我的觀點裡,執照對一個新人的遮蔽效應一開始是較少的,反而是上場的憑藉,遮蔽來自於抉擇時無明於自己的焦慮,為了匱乏感而抉擇又無覺察。選擇不考試之於我,有拿掉遮蔽的靈性需求,至於失去憑藉的無依感,也成了造就自己更誠實的一部份﹍﹍ 在此沒有任何鼓勵的意思。

想說的是,每一步路,每一抉擇﹍﹍內在都有自己的焦慮和勇氣﹍﹍而生命書寫,是一種觀看的方式。在焦慮裡釐清自己的核心理由和最大動力,並結合生命一路前行的意義,這樣做抉擇的過程,也是我認定助人者最大的後靠。 於是這樣的文章,願意與你分享。

不考照的抉擇,去除憑藉後的焦慮

選擇放棄考心理師特考的我,在放榜後聽說身邊許多熟識的人都上了榜,心裡對朋友的祝福與自身的孤寂,成了幾日內潛在流動的能量。 這讓我得再次回頭去看自己的抉擇,去探視影響我抉擇的深層動力。

這幾年主要的成長即是這樣走過來的,聆聽內在微弱而堅定的聲音,無論是什麼,用自我書寫的方式反視釐清與省思,於是總能開闊前景,活得更清朗堅定。

約莫有一週時間,我無法書寫,這之於我如同無法呼吸一般,氣悶在裡頭混亂流竄,腦筋一片迷糊,經常瞪著窗外發楞。 後來去做了一天的舞蹈靜心[1],跳非洲舞和唱歌,過於激烈的肢體運動讓整個背脊肌肉都卡住了;這肢體恰好隱喻了我的處境:一種無後靠的焦慮,使我的背部肌肉不自覺地加緊防衛起來。 這樣緊張多久了? 對緊張無覺知讓能量卡住了,直到身體真正痛起來,徹底地放鬆肌肉,能量也再次流動,書寫又變得順暢起來。

聆聽身體的聲音,思考,然後調整自己的細微生活、生活步調、工作焦點、人際態度、飲食作息﹍﹍也是這幾年讓自己統合而有力量的歷程。

           此刻,能書寫的自己看著當時被困住的窘迫,理性意識無法理解的,何以我有無後靠的焦慮? 單單只是因為放棄那張執業證照嗎? 實質上的工作邀約連綿不斷,工作的效能也越來越穩定。 那是何方源頭? 似乎這焦慮是關乎存在本質的,而非僅是生存焦慮。

當我這樣自問,潛意識透過手指[2] 流出來的答案,指出我欲探索的位址何在,我得從頭詢問我是誰 那焦慮的名字叫做無依感[3],對什麼無依? 從我這陣子的閱讀方向猜測,我的無依感來自於,覺知到一種被拋擲感,一種與神性無從連結的孤寂 方才,我寧靜地坐在咖啡店的窗口,風靜止下來的新竹陽光鮮明地哄托出成排的椰子樹的綠影﹍﹍ 這麼自在的片刻,我也同時覺知到一種束縛感,很幽微的,非如此寧靜無從知曉。 我彷彿聽見細微骨瓷碎裂[4]的聲音,完好美麗的細緻外殼碎裂了,露出來的新面貌有點不適應現實的涼風,舊的自我認同正在崩解,新的認同還在流動,在承接經驗時總會有漏,又有些對舊自我崩解的失落感。 我明白這失落感在意識清明上是個進展;實質上我不曾失落什麼,而是從無知無覺中清醒。

知覺意識的調整、轉移、擴充,幾乎是我工作的主要目標,多年來的冥想習慣,可以辨識出某種高度意識清醒時的感官線索,視野的光線是明亮的,視野變大,呼吸勻稱而深緩、思路清晰、身心一致、能量流動、書寫時經常能連結到內在的身體中心[5],自發與創造力提高。

 

來時路的憑藉與流離的天空

自小,我活在祖母創造出來與祖先與神靈連結的氛圍裡,一年時節流轉時規律的點香上稟,蹲在祖母高大身影的灰色布裙下的小女孩,總感受到一種安穩的母性連結。 祖母的手總是做著活兒,針黹活、摺衣服、摺紙﹍﹍我從來沒厭倦過聆聽祖母述說了千百遍的神秘老故事。

第一次失落那樣的安全感發生在27歲那一年,祖母身亡、我居住的公寓闖入企圖強暴滅口的歹徒、然後父親驟逝、世居的老家被拆﹍﹍ 在父親大腦手術過後昏迷的加護病房52天裡,我陪著媽媽妹妹跑遍各式各樣的民俗神靈,也在父親無力回天的那一刻,我惡狠狠地發誓說我再也不信任何神靈。 那樣的決裂與物理背景的我還算兩相安然。

一個成長在小鎮祖母帶領祭祖的小女孩,生命早期所有的超越的經驗大部分是祖先、菩薩、神明﹍﹍而學校經驗與生活卻是失連的,這毋寧是一種斷裂; 物理學的世界則是以觀察實驗數理邏輯的推演所構築的世界。 對我而言,這反倒長出一種新連繫,讓我也用觀察與邏輯假設的方式去看待童年的超越經驗,而大四學習的量子物理,則又讓我有立足點去解構用化約科學所斥之迷信的立場。 此刻明白,當我發誓不信神靈,其實不是摒棄這些神秘經驗,倒像是女孩的潑辣與撒嬌,是一種與神格對立關係的位置。 神秘經驗從跟隨母性長輩的被動位置移到了探詢懷疑的主動位置。

於是我開始了流浪的日子。 老家被拆了,自身安居的公寓連夜倉皇逃離,咖啡店成了我白日的旅店。 相戀9年要結婚的結局卻因與未婚夫的隔閡讓我猶豫﹍﹍心裡明明不定卻還遵循家人期盼而結婚的我連自己也陌生﹍﹍ 幸好婚後我就出國了,外在真實流浪的行動,徹底安穩了內在的流離感,我的流離有了落身之處,落身在美國Kansas美麗的小城Manhattan

這樣的流離對求平安的心思而言是不要的,但那卻是我獨立思考的開始。 揹著父親去世的悲傷以及無人能懂的孤獨,童年信仰的剝離感,從我在咖啡店寫日記與思索時,就開始了另一個新自我的形成,而Manhattan的留學時光,則是促成小雞快速孵化的溫室吧~

那時候我開始真正與心理學相遇;心理學、心理諮商、心理治療、心靈成長﹍﹍成了我第二個神靈的原鄉,那一年我29歲。 這十年來,即使我流連不同的學派,反思不同的傳統,習慣孤獨閱讀,獨立工作的我一直感覺有庇蔭的,從實證傾向的認知心理學、到由NLP打開的潛意識領域,然後是敘事的後現代背景,深受藏傳佛教影響的冥想與內觀心理學﹍﹍ 我的生活、團體帶領、工作坊、個諮工作﹍﹍ 豐富的人際互動,反思與學習,一直那麼豐富地充滿了內心,陪著我篤定前行。

以諮商員面貌回國的我,從新竹社服的王輔天神父的帶領下入行,早期影響重大的兩個傾向,分別是NLP(神經語言學)和心理劇。 後來則走隱喻、自我書寫、冥想催眠,而後幾乎都使用自己的整合傾向。 在工作領域的面貌,我是備受矚目而幸運的,歷經專職諮商員、自由工作者、大學講師、成立私人工作室、此刻回到自由社區工作者﹍﹍ 以一個助人工作者的身份出場與人互動的經驗,我得到許多的正向肯定與回饋,構築了一種可以安身立業的篤定感。 想要逃離的浮動感還是經常出現,常想像要去端盤子,當打掃工人,渴望一種無名不用說話靜默的僕人方式工作。 這偷偷的渴望反映了內在更完整的渴求,站在台上被聆聽與信任的同時,我知道自己的不足和卑微,渴望有更質樸的方式存在。

 

安身立業而能去遮蔽,聆聽身體的聲音前行

白色逗點成立於1998的秋天,透明壓克力蝕刻的招牌寫了1998的註腳,在開幕時我彷彿就預期她的落幕。 她是新竹市第一個心理工作室,結集了些人氣,才華,與有需求人的落腳處。那些日子有種對聚會的熱情,對於能開業的憧憬。 每回團體或工作坊開成了,除了工作上的滿足之外,還有一種能經濟獨立的自由感。 後來主要的困境是工作量的平衡,當我在外接市政府的強制個案,心靈容量[6]就無法再容納社區的個諮需求;或我還給幾個學校做督導的承諾,還有定期為某基金會舉辦親職團體時,也無時間留團體的量給逗點了。 2001懷孕那年開始,逗點就逐漸步向停業。 沒有時間回應別人的需求與外界的邀約,厭倦於接聽電話,費神拒絕邀約。 2002秋天逗點完全停業了,原來充滿心靈味道的團體空間,到今日已經成為我們家的遊戲場所,凌亂卻有家的溫度。

生子以後,生命開始編織進母親的自我認同; 就專業進展的眼光來看,閱讀與工作大量減少的我應該是停滯了,但實質上,我明白自己內在的質地卻更完整而長出愛來。 這用容格學派的眼光來看較能理解,相信母親經驗的歷練有助於我個體化的歷程。 若說個案室裡是愛的工作,那麼我要說那種愛是過濾掉現實雜質的純淨環境,而生兒育子的經驗則得學習涵容各種雜質與家族的複雜性,對於人格的統整是個絕佳的鍛鍊場,冶煉我不同的人格原型。 前半輩子沒現身的暗處人格,逐一在婚姻以及母親媳婦的角色裡現身了,而前半輩子沒機會長出來的慈悲刻苦與堅韌也在這幾年裡冒出芽來。 甚至原來可以說是孤立於社會之外的我,在抱過親生孩兒之後,關懷的心思開始擴散道路人與社會去了,用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來形容過於刻板,但的確是那樣的味道。 而這樣轉變的正向影響,反映在這兩年的工作品質裡,我以隱喻為名號出場的治療工作坊,或是社區的親職工作,都有一種非線性的跳躍性成長。

那是繁華落盡,回歸本真的過程。 本來的生涯願景是工作室 博士班 教授 ﹍﹍ 的規劃,但這條路放不進當媽媽的女性本能。 想要當媽媽的聲音與生涯願景最初的衝突,讓我非得釐清一種聆聽的焦點,那麼多的內在聲音到底誰是真的? 處理這抉擇困境,我學會了用隱喻、聆聽身體能量以及區辨愛與恐懼的源頭。 於是我越聆聽直觀的影像、越懂得尊重身體的能量感,越靠向不聆聽恐懼時,一種很本真的選擇習慣被豢養出來了。 回歸內在能量方式的抉擇,走出了這幾年的我,工作室停業 專注於生活與故事的書寫 不考心理師,準備擴充更大的工作樣貌 探詢更大的真相 在未知裡前行

當媽媽的故事與部分的心路歷程被我貼上了個人網站,媽媽傻傻笨笨新聞台,竟也卓然成林,為許多熟識與不熟識的朋友提供了獨特的陪伴力量。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lishu/

 

助人者的家務事──從專業落入人性質地的追尋

這幾年,兩個弟弟的婚姻接二連三出狀況,兩個弟媳婦都有那種要生死要決裂的烈性本質;還有我鍾愛的小妹數度刷卡積欠債務。 身為大姊的我每次有家難都勇敢跳入,有時未必能全身而返;若心碎了,就用日記,一次次縫補回來,然後在縫補的過程裡看見自己的大姊樣貌。 介入家人變故的歷程裡,專業的所學常常派不上用場。

那些能幫人的魔法在自家裡一次次失去它的神奇。

書寫至此才明白,把心理學放在神龕上供奉,原來早在兩年前就岌岌可危。  若我更誠實地回顧,這幾場家變裡,我的介入在哪裡順利,哪裡幫倒忙? 我的心理學在哪裡給了我力量,哪裡又遮蔽了真實人性的連結?

 

說段故事吧! 我這樣對自己說。

 

     

故事1

3年前,大腹便便的我接獲老弟電話說要與妻子談離婚需要我們的支持,我一清早與先生駕車南下。 爭執越演越烈,弟弟的憤怒,弟媳婦自毀式的嚎哭、母親的焦慮與無助﹍﹍ 從頭到尾我找不到有縫隙[7]可說話,只能感覺自己的心痛。 知道無行動可做的蹲下來安靜地落淚,小聲啜泣,肚子裡的孩兒要我照顧他,然而我的專注力卻一再被心痛拉走。 後來媽媽聽見我的啜泣,大家的目光轉過來,媽媽說大家別吵了,大姊都為你們哭成那樣了。 終於我表達了,我只是不懂為什麼曾經相愛的人要這樣互相傷害?瞬間空間的氛圍變寧靜了,弟弟不再說話,弟媳婦轉成安靜的自我安撫式的哭泣,媽媽終於允許自己絕望不再企圖努力。 局勢轉向了,用催眠暗示的術語來說叫做,”let it go”,在當下每個人的心裡鬆開了,”let it go”之後的轉機出現﹍﹍

記得見面之前我的確試圖用Erikson式的思維擬定策略,或是企圖使用婚姻治療裡促成彼此聆聽的介入,而這些企圖到了現場才發現沒有背景脈絡可以實施,當我明白自己的無功能時,反而能回到一種單純的存在,一個勇於心碎、一個堅持相信人性良善的人,還是一個很會心疼人的大姊。 我還無法懂那神秘的轉變是如何發生的? 只記得在心破碎前我認真的聆聽,心裡一次次體諒出三邊的正確性,然後承認無解。 所謂正確性是當我進入他們的脈絡(一個有男性主義傾向深愛自由的弟弟,一個童年受虐有情感依附傾向的弟媳婦,一個背負自身婚姻包袱的媽媽)之後的了然,他們此刻的行為看似掙扎卻是有意義而值得尊敬的。 這樣的功力的確是多年閱讀思索,還有助人實務裡磨出來的;這不做什麼的清明創造出一個催生改變的氛圍場之間的演變,裡頭有些細微的動力,是我尚無法說清楚的。

 

故事2

一年半前,得知妹妹刷卡積欠下一百多萬的債務; 當姊姊的我跳出來,像個顧問般,我為她分析債務,規劃收入和利息的平衡,我找到她需要刷卡的心理因素,要求她記帳並寫日記,我幫她找治療師,然後用自己的房子貸款清償了驚人的循環利息。 我以為自己像個英雄一樣,出面屠殺了信用卡的巨龍,讓每次接帳單都焦慮無助的媽媽放心,讓我那美麗的妹妹不要持續地身心官能;而妹妹也在我的推薦下,在台北找到諮商師。

 不到一年,我頻頻收到貸款部門催款的帳單,再次追問下才知道妹妹又欠下了數十萬債務,薪水已經入不敷出。 我才反思自己去年的介入裡透露的意識型態與助人的弔詭性,我看見自己介入行為的粗魯與自大,視問題為可以快速解決的愚昧。

那天,最怕辦理瑣事的我,在忘記去繳貸款又收到催繳單的下午,自己情緒破碎了,我徹底承認自己必要扛下這筆債務。 孩子出生後,我大量減少工作陪伴孩子,若為債務必須多工作,多了離家的必要,這讓我沮喪。 多年來自我反思的修練,讓我在當時沒有將責任轉嫁到妹妹身上,我接納了自己的自大判斷及其連續後果的承擔。 寫了封信給妹妹,告訴她我的澈悟,也說了我再也無法幫她只能幫自己的處境,而我同時給她齒科先耶的第一版,回顧童年父親的故事。 妹妹回信了(不同的字型是我給她的原信),她說:

面對妳,我親愛的姊姊

我無法逃避,因為勇士是不說謊的,也不需要用掩飾或偽裝情感一切。

喜歡看妳寫給我的信,但也因為愛的太真實,而讓我重重的而無法復原,或無法正常過日子﹍。

 

從來,妳就沒有放棄過我。

這會讓我也不會放棄自己。

從小到大,趴在妳的膝上睡著、每天把腳跨在妳肚子上,一起睡在二樓的鐵床上、跳上妳的背讓妳載著我﹍然後,長大了,﹍我總聽見千樹[8]那真的天籟的聲音。

 

惟而,身為一個勇士,如爸爸一般,妳有許多超越俗世的眼光。

   但我多麼希望你也能回到俗世,願意聆聽俗世的看法,然後選擇聽一點點。 願意遵守俗世的規則,然後在心裡擁有更大的自由。

 

我喜歡你總是用很美麗的字眼來鼓勵我,縱使是不好的我,也被妳說成天使、勇士,或具有某種不凡特質的人。有妳的愛,真的幸福。

妳將背負我犯下的錯,與我共渡,陪著我。

 

我總覺得要挑戰的巨龍是家族宿命。那個聲音同時是你最大的秉賦,也是妳最沈重的負擔。

 


我記得了﹍,所以陪伴我,讓我還能快樂的,只有家庭的Memory﹍. 當不開心時,想起小時候的家,暖暖的,我就過去了。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這半年來,為了提醒自己,我選擇每個月不辭麻煩親自去繳”我的”房貸,每次繳款的同時都讓我珍惜曾犯下的錯誤。 而妹妹真的獨立了,從惹麻煩的妹妹到勇士,我給她的重新命名,似乎真的成為她的自我認同。我在心裡將這畫面加上黃金相框,那個小時候爸媽吵架,只有她敢站出來指責爸爸不盡責的小勇士形象。 如同她說的,我持續地書寫,重新觀看當年的父親,我有意識地榮耀我們的出身;我也持續書寫,將我的家庭生活變成故事,貼上網站﹍﹍ 這些文字在家族裡流傳,彷彿將我們的老家重建。 

 

 

在這些故事裡,我看見以解決問題為目標的思維或行動裡的霸權,也感受到自己真的能守護家人的只有真實的聲音,接觸到底層感情的真實畫與及故事。 這樣的看見今日不是第一次,在無數個反思裡,無意識的或幽微覺知地,我經常站起來跳跳跳,試圖抖落盤據在身上多年的治療師姿態;所謂治療師姿態就是那個我能助人的信心與自以為有辦法卻與生命脈絡失連的技術。 無論是與家人相處,或演講,或工作坊、個別諮商與團體,我越能看見自己,越能坦露自身的脆弱與無助,而又能安穩有力量地尊重自我和對方,好像許多無法解開的結都會在事後被我看見鬆開了,而當事人生命開展的方式,常常不是我所能料到的輝煌。 而若我以為我能幫忙,而迷失在自我的思維,或無法停留在無法幫忙的無助時,常常使得對話現場乾澀又充滿超凡的逃脫技巧,兩人開始聯手合唱起假裝有幫助的戲。

這些幽微或清晰的領悟,其實要輾轉多回,一次又一次迴旋才能真的落實到意識裡。 而接納這領悟,等於我得與隨時與我的恐懼相處。 原本被許多擁有(例如知識、能力、房子、金錢、地位﹍﹍)遮蔽的恐懼一次次滲透出來,我開始比較而細緻地感受到心裡微弱的波動,當我說了不誠實的話,或當我做了非真心的選擇之時。

例如前幾天,聽到有人在討論如何提升諮商服務業的品質,以收取更高的諮商鐘點時,我無俚頭的冒出,「其實我比他們更有治療師的質地」時,丹田之處立刻淤塞不舒服。 我笑著招認自己說錯話。 直到用觸碰丹田,深呼吸放鬆,然後緩緩地與自己連結:「我的確感受到不安全感,一種自以為被威脅的恐慌,還有不肯承認自己也有想要偷懶貪圖僥倖多收點費用的心態。 嗯~還有小小的嫉妒, ^O^ 於是身心舒暢了,對於不誠實的威力,體驗過後只能越來越誠實。

寫到這裡,框架內的心理學也被解構得差不多了,唯有自身體驗過的現象才能思考,唯有從體驗過的現象書寫出來的文字才是屬於我的知識。 而所有從外而來的閱讀給的都只是視框、新的體驗座標或串連經驗的新脈絡,不是知識。

如此勇於認錯與心碎的我,實則已經小小的一步步放掉”I can control my life.”的傳統理性思維,石世明、余德慧[9]在安寧病房對瀕臨者露出來的靈性述說則更吸引我。 回顧自身的生命史,竟然發現生命的失落悲傷與生命的福華歡樂同樣讓我著迷,甚至前者更讓我棧戀不已,而一再反覆述說。 我每每在活得惶惶時,得回頭到生命有裂隙時歲月,去汲取存在的滋養。

 

用活與書寫當做憑藉的專業信仰

自小我在母親的教誨下長大,女人得自己獨立;而在父親放逐式人生的暗影裡求活的我,花了生命的20多年認真活得積極,那是一連串努力、追求、上進的歷程。 只是在27歲的幾年裡,生命的裂隙頻頻現身,我只得尋找另一種活的目光,另一條追尋的方向﹍﹍ 心理學或所謂心靈成長在這時候撿起了我,像捧起漂浮於河流上的小藤籃,而我是在裡頭不會游泳的小野鼠。

Manhattan小鎮裡修得的學位讓我回來有了落身職場的學歷,我像領了執照,有資格與掉落生命裂隙的人同遊他們的人生。 一方面在工作坊裡,享有小魔女美譽的我一次次創造許多動人的治療經驗,這增強了我對人世間正面的信心。 但在我面對的個案族群(強制親職的家長)時,我又一次次打碎生命可以是幸福的幻想。

這一次次的旅遊,對小野鼠而言是鑽到地底喝了泉水,奔跑在曠野寒風裡打寒顫的考驗﹍不能只依靠心理學,那是上岸的舟,漂流時的憑藉,而在曠野或地底,我更需要的則是眼界與動物的嗅覺與本能。 

 

記得當年在白色逗點的一千零一夜團體裡,我遇到40歲就勇於退休用旅行攝影來完成夢想的園區高級男性主管; 隔天我面對的是一個50多歲的男人,有技術的玻璃工匠,他工作的玻璃工廠倒閉,而他萬分雀躍地告訴我,他在園區找到一份工作,一份清洗晶圓片鹽酸池的工作。  或者在新竹社區團體裡有許多教授夫人或園區太太出來獻身義工服務社會,她們熱中成長熱心助人; 另一工作場域,強制親職遇到的年輕母親,她們共通的命運常是功課挫折、無心念書、奉子懷孕、無能教養、婚姻受虐、又再次懷孕。 

即使我在過程裡那麼能信任當事人,然而事後我難免會探問人生的公平怎麼看?若有神在,這樣的安排是什麼道理?  最初無啥階級意識的我,就這樣硬生生被拋落在不同階級裡擺盪。 我享受在工作坊裡迷人的心靈交會,也著迷於在無助裡陪著個案的人生然後一次次看著他們又活起來再跌落。

最近我為強制的家長們開一個16週的團體,第2次時,一個熟識的身影閃進來,頓時心動情切,眼眶略紅,這淚水讓我想起對她的掛念。 她是昔日強制親職的家長,第一次她剛從毒癮勒戒所出來,有愛情上癮,無法信任深愛的男友。 後來他們克服了信任危機說要去大陸發展﹍﹍ 隔數年忽然又見到他們,原來兩人結婚生,生了女兒,一場意外火奪去寶寶和8歲女兒的性命。 我每回陪伴他們總要不停地深呼吸與內在的center[10]連結,又得經常感受到從脊椎上來的冷顫而呼吸溫暖回去。 由於我的個案多,除非急迫,否則得隔數週見一次面﹍﹍ 最後一次見面,她憂傷地描述如何去彩色影印兩個女兒的照片,如何親手縫製兩半人高的布娃娃,夜夜抱著睡覺彷彿女兒在側﹍﹍ 而先生則是有些害怕或抗拒妻子異常的恍惚。  那次我即使深呼吸也停止不了我的寒顫與不知所措,但不曉得從哪裡來的信心,我依然堅定而接納地聆聽她,偶而表達自己的看法; 為她能擁抱孩兒的窩心而感動,而認真呼吸[11]那可能有精神分裂的我的擔心。 上週她來,精神很好,眼帶淚水的說聽說我開課了,丟著新公司的籌畫工作跑來看我。 她對團體說自己走出來了,現在心情很安定,新的公司要開幕了,強調這次是她獨資的,沒有依賴別人; 她感謝家扶的幫忙,開幕當天要請中醫師義診,還說有困難的時候我的聲音一直陪著她,她手貼著胸口說,如同我說的一樣,女兒現在真的住在她的心裡,比以前更貼心。 聽到她好,我像是聽見自家姊妹的幸福而歡喜;好奇她如何走過來,驚訝於人性的力量的無限。 然後我瞭解到,原來每個到我眼前受苦的人,都像是兄弟姊妹一樣住在我心裡,要一個個活出力量了,我心裡那割給他們的一小塊空間才能又騰出來空白著。 以前著迷於來到眼前的都菩薩的浪漫說法,現在則更喜歡,就是兄弟姊妹一樣的一體感。 

這類的故事好多,我漸漸明白神給的公平是什麼。 在主觀的體驗裡,苦與甜都是相對的,客觀的分別雖然巨大,但主觀的體驗卻非常相似; 而更在縫隙裡,人性的深刻才展現,那份力量感,所展現出來的光亮,是最尊榮的。 那位50多歲的玻璃匠,專心描述他要如何在硫酸池裡保護自己,那味道又是如何時,他要告訴我的卻是,這也沒什麼,我很高興我有工作。當時我是尊敬他的,他的力量也感染著我,從肚子到眉心。 40多歲的旅行攝影人,他興奮地說著如何在法國找到最好的景點,如何選擇數位向機和沖洗店,臉上所展現的熱情,也感染了我,那是能捨的冒險與灌注的熱情。

更高意識(神)的存在與人生終極意義的探問,是與暴力一起工作的我自然而然的走向。 而在工作室或工作坊裡接觸到意識高度發展,有利他需求的人們則誘導我朝向更謙卑的存在方式。 這兩個領域的經驗同時幫助我摘掉專業的帽子,停止扮演諮商員的遊戲,而慢慢的單純到工作時也用的樣子自然出現。 這過程涉及治療哲學的反思,以及對工作背後更大倫理的探問。 朝向人與生命的更本真的方向走去。

 

余德慧在新版的生命史學裡寫著,

「我知道人生福華是生命的滋養,但是朝著凋謝的生命怎能永遠巴望著滋養?」

「我們不願意對生命說謊,所以我們必須用一種本真的態度對待自己的活著。」

我對人生的視框逐漸從生的理所當然走向生與死共存才是自然的認知,當我對死的必然與必要有了些許接納之後,視野裡漸漸能涵容貧窮、悲苦、暴力與冷漠﹍﹍ 當我更能接觸到內在的本真時,這些原本欲逃離的人間味道,逐漸立體起來:貧窮與擁有無分軒輊、悲苦與力量原來是一體、暴力與愛只隔著薄薄一層紙、冷漠與熱情在同一條通道可相遇﹍﹍

這樣的世界觀讓我活得安然,無須否認與對抗這世間的真相,讓我能夜夜安眠。 加害與被害對立的標籤消解之後,我也無須扮演拯救者或問題解決者,學會在困境裡依然放鬆與柔軟,用本真之心去承接則是我能給的最大祝福。

 

這樣的存在位置讓生活變得素樸起來,洗菜煮飯折衣服自有它讓我珍惜之處。 於是好像真正獲得一種力量與安然,面對生涯的抉擇也更信任自己。 即使在感受到無照的不安全與對未來生涯的未知之時,也就安然地不安全吧! 

 

活出自己內在的真實,成了更重要的依歸,再也無什麼能取代。

活出內在的真實,然後把它們說出來,也成為新的實踐方法,而我正在摸索與體驗之中。

書寫始於93/11/24,成於11/30



[1] 這幾年有的習慣,約半年一次,找奧修社區出身的老師做身體按摩,或偶而參與他們以肢體為主的靜心,來平衡我平日以安靜冥想為主的靜心。

[2] 多年來自由書寫的習慣,已經使書寫成為一種身心連結的方式,手指出現的文字主要出於潛意識,而非純粹理性的聲音。 寫出來的文字常出乎意識之已知。

[3] 命名(naming),走容格積極想像與Milton Erikson隱喻傾向的我,重視文字的使用,以及命名的影響力,給情緒一個適當的名字,往往可以透過情緒直達內在源頭的路徑。

[4]骨瓷碎裂,這隱喻意象來自於我給團體的一個故事。

[5] 身體中心(somatic center),Milton Erikson的弟子Stephen Gilligan在自我關係療法裡提出的名詞。 意謂著某種情緒或心理情結可以在身體上找到一映稱的位置。

[6] 對我而言,一週的個諮量的限度不是時間、體力,而是心靈容納度。 那幾年強制親職的個案,有許多深度個案,還有涉及不同機構合作的權衡和倫理議題﹍﹍ 若陪著案主走很深,自己需要時間涵容消化人性的複雜性﹍﹍ 於是發現一週接34個強制個案,就8分滿了。 其他時間最多也只能有2個社區個案。

[7] 做強制親職工作最好的訓練就是,「學到在別處很好用的各種理論或方法,在這裡是無用的。」 於是學會在無用與無助下依然能堅定地存在,專注聆聽,等待可以介入或行動的縫隙

[8] 千樹,我孩兒的名。

[10] CenterSoft tender Spot),Stephen Gilligan在自我關係療法裡的主要概念,一個透過呼吸與身體覺知連結到的內在寧靜中心。

[11] Stephen Gilligan 引用西藏的修行法門Toon-Lam,大原則是將痛苦吸入吐出愛。 我那天要自己將恐懼吸入吐出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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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mments

丘延亮 said:

從王理書的文字中學到了進一步的同理與反省 --多謝了!

yuting said:

不習慣將自己暴露的我
幾經掙扎
還是將信件貼上了


yuting:

很高興你越來越走到自己心裡真正要的路線,
當這樣清楚時,也許你的行動研究就逐漸有眉目了。

這文字若能以匿名或真名的方式,貼在Allternayive網頁,
也會給許多和你有相同心境的人一些啟發,願意嘗試嗎?
別有壓力喔!


理書
----- Original Message -----
From: yuting
To: 白色逗點
Sent: Wednesday, December 22, 2004 8:55 PM
Subject: 天使喜悅的分享


理書老師

在網路上看到您的文章---【凝視權力】我的工作與抉擇、憑藉與遮蔽
心裡升起一股感動
感動於在每個心碎的經驗當中
發現了真實
真正能量充滿的真實
似乎我們都朝著歸於中心
與更高層意識連結的路上前進

過去 我曾希望自己能學習更多的諮商理論與技術去助人
但是經過每週不得不將知識硬塞與交報告的研一生活之後
覺得好疲累也很厭倦
研二徘徊在到底要不要去駐地諮商實習或是回歸教職的掙扎當中
漸漸發現自己渴望的其實是療癒自己
不是以專家姿態坐在諮商室幫助人解決問題的人
真正讓我喜悅的源泉正是性靈的充滿與能量的流動
看到您的文章更讓我確信自己的抉擇是對的

有幸在前陣子上了王靜蓉老師的工作坊
讓我開學後阻塞的能量得以再度流動
只是頭腦的我仍在論文的框架裡拉扯
有抗拒也有不得不寫的焦慮
現在的我雖然還沒有完全輕盈
但是我相信自己正在朝向真實有價值的路上前進
希望您也能感受到我逐漸蛻變的喜悅

yuting

Anonymous said:

理書學姐:
妳好!初次聽妳的課是在山服,無意中在網站上發現妳為921的兒童畫的繪本,觸發自己更多的教學靈感,謝謝妳!
如今再看到妳的文章,再次感謝妳! 雅玲 敬上

KH said:

對聽故事說故事有興趣也教幼教老師編一段自己的夢

在旅程當中總是會想到你在Stephen Gilligan的書上的寫的推薦序

是啊 從失物招領的房屋裡尋回自己遺失許久的一種想要完整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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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page contains a single entry by 心理師法觀察行動小組 published on December 22, 2004 12:0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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